光绪二十一年三月十四日 1895年4月8日
展品 1-1|贡院里的顶戴
会试场中较乡试的局面甚大,官员亦多,贡院门口两旁红顶戴者不少,闱中亦多红顶官长,而蓝顶、水晶顶、白顶者不计其数,国家取人,亦可谓之郑重矣。
《退想斋日记》光绪二十一年
刘大鹏初到会试,首先注意到的不是试题,而是官员的顶戴颜色。这种对等级符号的敏感,说明科场对他而言首先是一个“身份剧场”——在这里,士人被国家以庄严仪式重新确认。
线上学术展览
刘大鹏日记里的士与日常(1891—1942)
当科举废除、帝制瓦解、外敌入侵接踵而至,一位生活在山西太原县赤桥村的普通举人,如何在自己的日记里安放“士”的身份与日常的秩序?
进入展览本展览不是一份人物生平简介,而是一次以《退想斋日记》为中心的微观史阅读实验。我们试图追问:近代中国的制度断裂,如何在一位内地乡绅的日常书写中被感知、被消化、被抵抗?
从帝制到共和,从科举到学堂,从耕读到亦农亦商,刘大鹏的一生恰逢中国传统社会结构剧烈重组的时期。与口岸士人不同,他身处山西腹地,信息滞后,资源有限,其经验无法被简单归入“进步”或“保守”的二元叙事。
日记作为一种日复一日的书写实践,保留了大量官方档案与精英论述中难以见到的细节:科场中的服饰等级、塾师与东家的微妙关系、煤窑经营中的借贷与亏欠、战乱年代里一碗腊八粥的缺席。这些细节提醒我们,历史转型不仅是制度更替,更是无数个体的日常重组。
本展览引用的原始材料均来自刘大鹏《退想斋日记》标注本,辅以沈艾娣《梦醒子》、行龙《怀才不遇:内地乡绅刘大鹏的生活轨迹》等研究著作。所有日记引文均保留原始日期,不作虚构或改写。
我们的阅读方法是“贴着文本读”:关注刘大鹏如何措辞、如何选择记录的对象、如何在琐碎事务中流露价值判断。展览避免使用“封建”“落后”等价值判词,尝试以同情理解的口吻,回到他所在的具体情境中去理解他的焦虑、尊严与局限。
1895 — 1905
刘大鹏五次参加会试,三次进京,均未中第。科场于他而言,不仅是仕途之门,更是一个反复确认自身“士”身份的场域。他敏锐地记录场中的等级、礼仪与风气,又在科举废除后体验了整个意义世界的崩塌。
光绪二十一年三月十四日 1895年4月8日
展品 1-1|贡院里的顶戴
会试场中较乡试的局面甚大,官员亦多,贡院门口两旁红顶戴者不少,闱中亦多红顶官长,而蓝顶、水晶顶、白顶者不计其数,国家取人,亦可谓之郑重矣。
《退想斋日记》光绪二十一年
刘大鹏初到会试,首先注意到的不是试题,而是官员的顶戴颜色。这种对等级符号的敏感,说明科场对他而言首先是一个“身份剧场”——在这里,士人被国家以庄严仪式重新确认。
光绪二十一年八月初六日 1895年9月12日
展品 1-2|“以字取士”的困惑
我朝开科取士,乡试会试外,大率以字取者居多。殿试则是取字,朝考亦然,京都凡取士,总以字为先,以诗赋为次,文艺又次之。故用功之士,写字为要务,一日之中写字功夫居其半,甚且有终日写字者。京师之人相见问曰近日用功否,即问写字也,并不问所读何书。
《退想斋日记》光绪二十一年
在刘大鹏看来,京都士风重“字”轻“书”,与他心目中“翻经阅史、求义理之精”的读书理想形成倒置。这一观察并非简单的保守批评,而是他作为地方士人对京师文化资本分配方式的不安。
光绪二十九年正月初十日至十一日 1903年2月7—8日
展品 1-3|“父子登科”匾额
里人送“父子登科”匾额以贺之……里中人都来送“父子登科”匾,在家饮食者百十余人,共坐二十一席,出钱制匾者九十三名,余率玠儿敬诣祖茔祭告,瑄、珦、琎皆随之,礼毕,拜告本里诸庙,礼毕,旋家宴里人。
《退想斋日记》光绪二十九年
“父子登科”是乡村社会对科举成功最隆重的承认。值得注意的是,刘大鹏详细记录了席数、出钱者人数与祭告流程——科举的意义不仅在功名本身,更在乡里仪式中被反复展演与巩固。
光绪三十一年九月十九日、九月二十五日、十一月二十九日 1905年10月17日、10月23日、12月25日
展品 1-4|科举废除后的“生路已绝”
甫晓起来心若死灰,看得眼前一切,均属空虚,无一可以垂之永久……同人皆言科考一废,吾辈生路已绝,欲图他业以谋生,则又无业可托,将如之何?……顷闻同人失馆者多,家有恒产尚不至于冻馁,若借舌耕度岁者,处此变法之时,其将何以谋生乎。
《退想斋日记》光绪三十一年
“心若死灰”“生路已绝”并非夸张修辞。对刘大鹏而言,科举不只是仕途,更是整个生活世界与自我认同的支点。1905年的诏令因此具有存在论意义:它取消的不仅是考试,更是一整套为人处世的意义框架。
1892 — 1914
在读书与科举的间隙,刘大鹏以塾师为业近二十年。他始终无法认同这一职业:既不愿承认教书只是“暂为糊口计”,又无法忍受“受东家之气,被弟子之恶”的屈辱。科举废除后,连这份勉强的生计也岌岌可危。
光绪二十二年三月二十五日 1896年5月7日
展品 2-1|“暂为糊口计”
教书之人,抱远志者甚少。区区方寸,只求个好馆地,每年多得几两脩金,馔食好些,东家待之丰厚,如是而已矣……夫教书不过暂为糊口计,若作为终身计,则甚左矣。
《退想斋日记》光绪二十二年
刘大鹏一边教书,一边告诫自己不可把教书当作“终身计”。这种自我告诫透露出强烈的身份焦虑:在他心中,真正的士人应当“致君泽民”,而非靠“脩金”度日。
光绪二十三年三月二十九日 1897年4月30日
展品 2-2|“受东家之气,被弟子之恶”
读书一场未能身登仕版,上致君而下泽民,而乃流落教学一途,受东家之气,被弟子之恶,真有负于读书矣。或谓教学足以传道,而道之传者几何也?
《退想斋日记》光绪二十三年
此处可见刘大鹏对塾师身份的双重否定:既否定其社会位置(“流落”),也怀疑其文化功能(“道之传者几何”)。这种怀疑并非针对教育本身,而是对自身未能实现更高理想的不甘。
光绪三十一年二月初九日 1905年3月14日
展品 2-3|“师道之衰”
师道之衰于今益甚。延师者视师甚轻,并不知敬重之礼。为师者自待亦卑,往往将就人馆,聊得糊口之资,以度岁月,世道之凌夷可谓甚矣。
《退想斋日记》光绪三十一年
刘大鹏将塾师地位的低落视为“世道凌夷”的表征。他对师道的捍卫,既是对职业尊严的维护,也是对整个文化秩序能否延续的深切忧虑。
光绪三十二年二月二十五日、三月初二日 1906年3月19日、3月26日
展品 2-4|新政下舌耕者的失路
在东阳镇遇诸旧友借舌耕为生者,因新政之行,多致失馆无他业可为,竟有仰屋而叹无米为炊者。嗟乎!士为四民之首,坐失其业,谋生无术,生当此时,将如之何?……武肄三充太谷北乡劝学员,所劝大村小庄设立学堂,蒙童从事于科学,欲将一切舌耕者置于闲散,不得借以谋生。
《退想斋日记》光绪三十二年
科举废除后,学堂兴起,旧式蒙师首当其冲。刘大鹏亲眼目睹旧友“无米为炊”,其忧惧不仅出于自身生计,更出于对“士为四民之首”这一秩序瓦解的痛感。
1914 — 1918
民国成立后,刘大鹏失去塾师席位,回到赤桥村。他经营煤窑、躬耕田亩,在形式上完成了从“士”到“农/商”的转变。但在日记中,他始终以“不得已”来形容这些选择,并不断以“耕读”二字为自己的生活寻找意义支点。
民国三年正月十一日 1914年2月5日
展品 3-1|恒业的丧失
人之一生,皆有恒业以养身家,予借舌耕为恒业垂二十年,乃因新学之兴,予之恒业即莫能依靠,将有穷困不可支撑之势,遂另图生计,度此乱世。
《退想斋日记》民国三年
“恒业”是刘大鹏理解人生的关键词。失去舌耕,意味着他失去了二十年赖以安身立命的根基。“另图生计”四字背后,是一位中年士人对未来的茫然与被迫。
民国三年二月初五日 1914年3月1日
展品 3-2|“不得已而就煤窑之生涯”
予因穷,厄于乡,无一求食之处,不得已而就煤窑之生涯,故常常入山整理其事,处于乱世,所学不行,聊借一业,以藏其身,《中庸》谓:“居易以俟命也。”
《退想斋日记》民国三年
经营煤窑与刘大鹏心中的“士”身份相距甚远,因此他以“不得已”开头,以“居易以俟命”收尾。这种自我辩解说明他试图在儒家经典中为被迫的生计选择寻找合法性。
民国三年十二月十九日 1915年2月2日
展品 3-3|煤窑经营中的歉疚
今岁予租一煤窑,借贷资本做此生涯,盖亦谋生之一术也,然究之妄矣,曷胜仄歉。
《退想斋日记》民国三年
“仄歉”一词反复出现,是刘大鹏对经商活动的心理补偿机制。他承认煤窑可以“谋生”,却无法在价值上接纳它。商与士之间的张力,在此可见一斑。
民国七年九月十五日 1918年11月2日
展品 3-4|一生的自我回顾
予之幼时,即有万里封候之志,既冠,而读兵书。及至中年被困场屋,屡战屡踬,乃叹自己志大而才疏,不堪以肩大任。年垂四十,身虽登科,终无机会风云,不得已而舌耕度日。光绪季年,国家变法维新,吾道将就渐灭,迄宣统三年,革命党起,纷扰中华,国遂沦亡,予即无舌耕之地,困厄于乡已数年矣。年垂六十,遭逢世乱,无由恢复中原,不才孰甚焉,俨具七尺之躯,毫无补于时艰,不亦虚生矣,予惭仄曷极。
《退想斋日记》民国七年
这是刘大鹏对自己前半生最凝练的总结。从“万里封侯之志”到“困厄于乡”,从“舌耕度日”到“无由恢复中原”,他将自己的命运嵌入王朝兴衰的叙事,既是对个人失败的慨叹,也是对一个士人理想时代落幕的哀悼。
1903 — 1915
当国家层面的仕途之门关闭后,刘大鹏转向地方:撰写《晋祠志》《晋水志》,搜集乡贤文献,参与地方公共事务。这些活动并非逃避,而是他重新确认自身价值的另一条路径——在地方文化的保存中,延续“士”的责任。
光绪二十九年二月二十八日 1903年4月13日
展品 4-1|课徒之暇撰《晋祠志》
自来馆中,每日课徒之暇即援笔撰述《晋祠志》,迄今阅二十日,将《遗事》《杂志》二门之草稿粗告有成。此事自光绪二十八年七月十五日开笔,日不停挥而草稿尚未全有,不过撰述大半,拟辑十五门而分二十四卷。
《退想斋日记》光绪二十九年
刘大鹏在塾师工作之余撰写《晋祠志》,并且制定了宏大的卷帙计划。地方志的撰写成为他在科场失利后重新安置抱负的容器:国家层面的功名不可求,地方层面的文化记忆仍可建构。
光绪三十三年十月初一日 1907年11月6日
展品 4-2|《晋水一志》编成
晋水一志,重行编辑,业经十月,方才告成,十有一门,凡一十三卷,即从晋祠志河例编所录,稍为增减之也。
《退想斋日记》光绪三十三年
晋水是赤桥及周边村落农业与生活的命脉。刘大鹏为晋水作志,不只是学术兴趣,更是对乡土水利秩序的书写与守护。在这里,“地方感”与生计经验紧密相连。
民国四年五月初四日 1915年6月16日
展品 4-3|山西文献征存总局来函
文水王少鲁学曾、代州张小琴友桐、榆次常子祥赞春自京来函……言其与同志诸君在京南城下斜街云山别墅设立山西文献征存总局,并于省城省议会故地设立分局,征求本省文献,请予将本县诸先儒著述悉数搜求,所有独行、孝义、孝贤、烈女,素有传说可考者,亦为延访具书寄局。
《退想斋日记》民国四年
1915年,山西文献征存总局邀请刘大鹏参与搜求地方文献。这件事让他重新感受到作为士人的社会价值——不是在朝廷,而是在地方文化的整理与传承之中。
1930 — 1938
进入1930年代,刘大鹏已至暮年。他的日记中,科举旧梦仍未消散,而战争、物价、饥饿与死亡日益迫近。这些看似琐碎的记录,恰恰展现了一位老人如何在时代巨变的夹缝中,勉力维持日常生活的秩序。
民国二十一年十一月十八日 1932年12月15日
展品 5-1|“夜梦登科”
夜梦登科之日,老伯孙君九和送钱两次,一次十七元大洋,一次十三元。
《退想斋日记》民国二十一年
科举已废二十余年,年近八十的刘大鹏仍在梦中登科。梦境将功名与金钱并置,既是对旧日荣光的执念,也折射出晚年的经济焦虑。制度虽已消亡,其情感结构却仍在深夜归来。
民国二十一年正月十三日、二月三十日 1932年2月18日、3月31日
展品 5-2|“亡国奴”之叹
夜梦率领许多民众催迫富户佃,完今年上忙钱粮以解贫穷之受困……果如是也,则予已经成为亡国奴矣,曷禁慨叹。
《退想斋日记》民国二十一年
1932年初,日军侵沪的消息传入山西。刘大鹏在日记中写下“亡国奴”三字。值得注意的是,他将战争恐慌与催粮梦境并置——国家的危机与日常的贫困在他心中相互纠缠,难以分割。
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初八日、民国二十七年三月初九日 1938年1月9日、4月9日
展品 5-3|“无米为炊”的战时日常
今日腊八,民家皆吃腊八粥,现因世局大乱,民皆饥馁无米为炊,何能食粥也……今朝无米为炊,乃谋筹措度此乱日,非仅吾一家受此困穷,群黎百姓无一家不受艰难,无一处不经穷迫。
《退想斋日记》民国二十六、二十七年
腊八粥与无米为炊形成刺目的对照。刘大鹏并未将贫困仅视为个人命运,而是将其扩展为“群黎百姓”的共同处境。在战争年代,日常饮食的匮乏成为衡量社会秩序崩溃的最基本尺度。
民国二十七年正月初一日、二月初一日 1938年1月31日、3月2日
展品 5-4|日军占领与乡村秩序
山西被日军倾陷,上年冬十月初旬进占太原府……其八县各县绅耆共同组织临时县政府,公推一人为县长,以维持秩序……天阴一日,世界黑暗,令人闷闷不乐,扰乱益甚也。因日军妄行毙人性命,众皆愤恨日军之大败,都死于中国,不得回其东洋耳。
《退想斋日记》民国二十七年
日军占领太原后,刘大鹏注意到地方“临时县政府”的成立及其征税行为。他没有浪漫化任何一方,而是记录下侵略者、伪政权与民间愤恨之间的复杂关系,呈现出战时乡村秩序的真实肌理。
以下时间轴并非完整的生平年表,而是将刘大鹏个人生命中的关键节点与重大历史事件并置,帮助理解其日记书写的历史坐标。
1857
生于山西太原县赤桥村
咸丰七年五月十八日
1878
考取秀才
时年二十一岁
1884
中举人
时年三十八岁
1891
开始记日记
《退想斋日记》始于光绪十七年
1892
设帐授徒
开始塾师生涯
1895、1898、1903
三次进京会试
均未中第
1903
子中举,获“父子登科”匾
同时开始撰写《晋祠志》
1905
科举废除
刘大鹏叹“生路已绝”
1907
《晋水一志》编成
十三卷
1908
任山西省谘议局议员
由太原县推选
1911
辛亥革命
是年日记缺失
1914
回乡,开始经营煤窑
“不得已而就煤窑之生涯”
1915
参与山西文献征存
受北京山西文献征存总局委托
1918
撰写一生自述
回顾从“万里封侯”到“困厄于乡”
1932
夜梦登科
科举梦在暮年仍未消散
1937
日军陷太原
山西省城陷落
1942
去世
享年八十六岁
以《退想斋日记》及沈艾娣《梦醒子》、行龙《怀才不遇》为依据,标注刘大鹏一生主要活动地点。古今地名对照,按时间分期呈现其空间位移。底图叠加 CHGIS V6 1911年清代省、府行政边界(哈佛大学中国历史地理信息系统)。点击时间轴各时段,查看对应地点的行踪详情。
拖动年份滑动条,查看该年《退想斋日记》中提及的地点与原文摘录。
主要地点:太原县赤桥村(今太原市晋源区晋祠镇赤桥村)
古今地名对照参考谭其骧主编《中国历史地图集》第八册(清时期)及现行行政区划。坐标经现代地理信息核对,古地名位置据《清史稿·地理志》及地方志校正。
本展览严格依据原始史料与研究著作,所有日记引文均保留原始日期,未作虚构或改写。
说明:本展览不使用与刘大鹏无关的图片冒充史料。所有视觉元素以文字版式、色彩与抽象图形构成。展览中的分析文字力求贴近日记文本,避免“封建”“落后”等价值判词,以同情理解的口吻呈现刘大鹏及其同时代人的经验与抉择。
输入一个字或词,即可在《退想斋日记》全文中检索对应的日记条目。检索基于本地生成的日记索引,所有结果均保留原始日期。